12月,一部你想象不到的英国莎士比亚戏剧即将在广州上演。一群男人要表演一个王后受妒忌中伤、王子邂逅沦为牧羊女的公主的故事,一个两颊须根发青的男子将要表演戏中的王后,而且他们向你再三保证:戏中不会有华丽的道具、不会有焰火表演和特技———这个叫Propeller的全男班莎士比亚剧团想要干什么?

自从《奥赛罗》和《亨利五世》大获成功以来,导演爱德华决心把冒险进程推得更远,他们本来有很多选择:《错误的喜剧》、《第十二夜》、《仲夏夜之梦》……但他们偏偏看中了这一出《冬天的故事》。

我打赌即便是大学中文系(或者英语系)出来的人,十个里也有九个半不会听过、更别说看过莎翁的这部晚年作品,《冬天的故事》正是我们文学史喜欢批评的太过传奇、太过巧合和偶然、太过颂扬宽恕和谅解的那一种,“人文主义者的理想已化作虚无缥缈的幻影,诗人只能通过奇谲的梦幻世界表现出对人类前途的朦胧憧憬。”但此时它的优劣已不重要,因为反正谁也没有真正读过。

在采访中,准备出演王后的西蒙对本报记者说:“在这个时代,电视和电影太不利于人们的想象力了,我们正是弥补这一点的不足。”扮演牧羊人的吉米则说:“即使英国人,看莎士比亚也有很多不懂。”谢谢吉米,这真是一个宽慰。所以我们准备在这个冬天,在广州,迎接一群陌生男人、用陌生的莎士比亚时代的英语、演绎我们完全陌生的《冬天的故事》。专题撰文周伶

西西里国王怀疑王后与自己的好友、波希米亚国王有染,所以逼死了幼子和王后,抛弃了刚出生的女儿,派人去毒杀好友未遂,两个国家反脸。因为忌妒,一个男人毁灭了他的一切:家庭、王国和他自己。

然而又正如莎士比亚戏剧所喜欢表现的,时间即摧毁了许多东西,时间又带来一切的奇迹。十几年后,公主在牧羊人中长大,邂逅了波希米亚王子,这对被波希米亚王诅咒的小情人逃往西西里王的宫殿求得庇护。于是那个咒语破解了:当西西里王的子嗣重生时,他的王后也获得了重生。故事得到了一个奇迹般的收场,观众得到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我喜欢这个故事,它发生在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国家,还因为它充满了太多的难以置信的东西:人们死去,人们复活;人们失踪,人们又重新出现。

“我们更愿意演这样的故事,而胜于演一个很真的事件,比如战争之类的……这与其他一切完全不同,她如此静美,如此诗意,你必须相信:是的,这一切发生了。

“表演有两种,一种是假装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一种是告诉人它就是假的。这就像木偶戏,一种台上只见木偶,一种是操纵者也出现在台上,告诉你我正在表演。

“《冬天的故事》就是用各种手段,向观众讲述一个妒忌的国王的故事。一出场,就是国王儿子被杀,他的灵魂出来讲这个故事。”

听起来,这很像冬天壁炉前,老祖母要给孩子们讲一个“从前啊,有一个国王,他很妒忌”那样的童话,不过这个故事是由一个伟大的诗人写出来的。但西蒙说:“莎士比亚时代的语速对现代人来说太慢了,比起原著来,我们会删减一些。因为人们看电视看得太多,理解力迟缓了,三个小时的戏对他们来说太长。”

1990年代中期,Watermill剧院找到了爱德华,让他导演了一出莎士比亚剧《奥赛罗》。从这部戏开始,爱德华意识到“诗意和想象力”将是他导演莎剧的重要方向。他着手探索一些更能打动人的,更能表现莎士比亚思想的手法。那时正值选举年,亨利五世这个角色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恰当的选择。

“在那出戏中,战士们背着包从台前走出来,开始向大家讲述自己的回忆。在讲完自己的故事之后,他们就背起自己的背包离去了。

“奇妙之处就在于作为主角的亨利五世,自始至终是仅仅存在于讲述者的想象中的,表演者像大合唱一样,每个声部汇成了一个主题。”

在《亨利五世》中,11名男性包办了所有的角色、包括女性的角色,那是很符合莎士比亚时代的特征的;为了逼真,他们也不能使用一些现代室内剧院所用的设备和仪器。但是,整个晚上都是充满戏剧性的,演员感觉到他们控制了舞台,他们和观众之间是互动,有交流的。导演爱德华和他的拍档们感觉到这样做很有趣,并且决定再干一次,这就是全男班剧团Propeller诞生的背景。

西蒙是Propeller的资深演员,吉米则与剧团有着更超脱的关系,他和导演爱德华十三年前同在一所戏剧学校学习,从1997年的《亨利五世》开始,他不时地回到Propeller来客串一些角色。既不是皇家莎士比亚剧团那样的大机构,而且所有人拿同等的薪水,Propeller以什么来吸引这些优秀的男人呢?

“Propeller的独到之处在于他的承诺:如果你想参加下一出剧,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要知道在英国,往往剧场演的戏是固定,演员则反而是换来换去的。”

“爱德华的导演方式很民主。他会设计出大的框架,勾勒出画面。他会提出自己想要什么,但也支持演员大量奉献自己的idea。比如《冬天的故事》,他提出在服装上他想要六十年代的西西里风格,但作为演员,你尽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

也许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如果梅兰芳博士的黛玉葬花属于国粹,张国荣演程蝶衣是众望所归,一个

全男优组成的剧团在中国不至于引起太大震惊,但我们仍会好奇,在英国人中又会发生什么故事?

“去年刚上台时,我也非常紧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笑。可是你得信任观众,依靠他们的想象力。”

“我想全男班的好处是我们会有不一样的活力,至少演出和排练时可以有更多的肢体接触,我是说,比如对女演员可以更大胆一点。”

“我们不想拿反串来搞笑。我们相处很好,尊重反串演员的角色属性。在演出时,女角演员有独立的更衣室,我们对他更有礼貌些,怎么说,近似男演员对女演员应有的礼貌吧。”

“是的,我不是女人,我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我没有女性经历的那些情感。我只能通过阅读一些充满想像力的作品来揣摩,来激发自己。”

“在表演中最难的不是演一个女人的性别,而是要演出性格。对我来说,最难的是王后的命运到了最低潮时,在法庭的那场戏要怎样去表达。在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刻,一个王后是怎样保持那种老派的尊严,在这个女人行将一无所有时,她所想的并非是申诉自己的软弱,而是显示自己的坚强。”

“实际演出时,演员会因为入戏而冲动,即使在排练时我也会哭,但我知道这么演对观众来说并不好,剧情本身已足够悲伤,我们没必要再用自己的肢体动作去加强它,过于悲伤的表情反成蛇足。”

“是的,演员的第一直觉是掉泪,但这不是莎士比亚所想的,我们的希望是忠实地表达他的精神。”

神情有点羞涩的,在采访中一直显得有点紧张的西蒙,在他的角色中却是沉醉而激烈的。

不论是在莎翁故乡斯特拉福的天鹅剧场,还是伦敦千年桥畔的环球剧场,人们努力把剧场建得和莎翁生活的年代相似,环形的、木结构的、观众可以一直站到台边和演员交流,但除了完全按原著上演,创造性的演出也一样是其重要节目。就在采访Propeller后的那个晚上,我们就在环球剧场看了一出由三个男人包办全部角色的《暴风雨》,岛主普洛斯彼罗同时饰演那不勒斯王阿隆佐,腓迪南王子同时饰演野性而丑怪的奴隶凯列班,当一个身高相貌都与AC米兰后卫马尔蒂尼有七分像的男人上场,宣称他就是米兰达公主时,真不啻是一场喜剧……没有布景,没有换装,没有分幕,我很奇怪,我和在场的千余观众一样,完全可以看懂,虽然我们中很多人都来自非英语国家。

这也是过去四百年间,人们从未停止过的对莎剧的发现和再造。明年至后年,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院有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将全部三十七套莎剧搬演一遍,他们遍邀全球的莎士比亚剧团共同参与这一盛举。全世界艺术家的热情和想象力无疑令这个计划焕发更多的光彩和生命。我们将看到,东瀛演员的《李尔王》用红丝绸把流血场面演得那么凄美;南非人带来了黑人版本的《哈姆雷特》;美国人的莎剧舞台上出现了摩托车;印度人的《仲夏夜之梦》里出现了绳技……每一位有才华的导演,都在尝试运用特别的演绎方式,打破以往的演绎格局和传统做法,对演员和观众之间的关系进行改革、创造。

“比如《亨利六世》,我们对这三部曲作了改造,这个故事本身是充满战斗与血腥的,我们把出场的那一幕布置得像屠场,演员就穿着屠夫的服装出场,当他脱下这身装束,就开始讲故事。”

“在《冬天的故事》这出戏中,故事发生在两个很不同的国家之间,西西里和波希米亚。故事的第一幕发生在西西里,那是富足的、由男性主宰的社会。第二幕中故事移到了波希米亚,这是一个较为穷乡僻壤,但人民快乐、社会平等的地方。对前者我们选择的是以1960年代的意大利西西里来表现,而后者尽管名义上叫波希米亚,但我们主观上设想的是希腊,是一个热的、脏的、酗酒的、更地中海性格的地区。”

“我们自己作曲配乐,我们自己编制舞蹈。剧中的音乐很重要,歌词不是原作,但会尽量和原作相称,而且会采用传统的音乐。”

“我们的作品在设计上也许很现代,但在语言上绝对是传统的,我们希望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但对人物描写、对故事而言,我们要保持对原作的忠实。”

“我想语言在不同地区间演出不是问题,即使英国人看莎剧,也是有很多看不懂的。”

“我们要用古英语演出,但也会尽量地用肢体语言。那些诗的语言是那么美,不是翻译可以传达的,而且我认为,那些词的发音和意思同样重要,我们不应擅改。”

“还有,我想如果我们随便就把它改变的话,也许艺术委员会就不会愿意给我们资助了。”(笑)

这个全由男人组成的剧团已经成功地争取到了不同年龄层的观众,特别是年轻的观众,他们的作品,既在200人以下的小剧场演出,也在800人的大剧场演出过。年轻的剧团经理安东尼向我们保证,会让广州观众看一场莎士比亚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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